季風亞洲與多元文化專題/清華大學語言學研究所 蔡維天教授 /從「這話從何說起？」說起

時間：99年11月19日10：00-12：00
地點：人社院C310室
講者：清華大學語言學研究所 蔡維天教授
摘要：
漢語中有一些句子非常耐人尋味：雖然在語法形式上屬疑問句，然而其語用卻偏向驚嘆句，有例(1)為證。更奇怪的是，其表面的詞彙選擇是表起點的介詞和表地域的疑問詞，但實際上問的卻是「您說這話」的緣由(cause)，如(1a)所示；進而也可能產生負面的反詰意味，如(1b)所示：
(1) 您這話從何說起？！
a. 您怎麼說這話？！ (語義詮釋)
b. 您不該說這話！ (語用引伸)
這顯示詞法、句法、語義以至於語用各部門之間的映射(mapping)並不全都是一一對應，而是有可能受言談情境、對話者意圖及語法化的影響。事實上，聽話者對上面例句的回應也可以有兩種：(2a)提供說這話的理由，(2b)則以毒攻毒，以詰問對方的反詰來表達不滿：
(2) a. 我說話可都是有憑有據的。 (針對語義詮釋)
b. 你管我從何說起！ (針對語用引伸)
我們認為這種演繹過程正反映出漢語中「怎麼」由工具、方法、憑藉、途徑而轉化出起因、否認用法的發展軌跡。這點從下面漢語中句法、語意、語用間的對應可以看得很清楚，也和英語中how和how come的用法區別有直接的關連：
(3) a. 妳會怎麼養這盆花？ (工具、方法)
b. 這株野草是怎麼長出來的？ (憑藉、途徑)
c. 妳怎麼會養這麼一盆花？！ (起因、否認)
另一類相關現象則是與疑問詞非典用法的詞彙化(lexicalization)有關：此處我們看不到語義詮釋到語用引伸的演繹，只有典型的疑問用法，如(4a)，及非典的驚嘆用法，如(4b)所示。與此相應的還有像例(5)這樣較不客氣的講法，「什麼」取代了原來的地域疑問詞：
(4) 您這哪兒的話？！
a. 您這是哪裡的方言？ (疑問用法)
b. 您這話太客氣了！ (驚嘆用法)
(5) 你這什麼話？！
事實上，這種詞彙化的用法並不限於賓語，在狀語層次也看得到：相較於(6a,b)中「怎麼」的演繹過程，(7a)中的「哪裡」似乎已完全失去了疑問的效果，只能作否認解；(7b)中的「什麼」也有類似的用法。從類型學的角度來看，英語的非典疑問結構的演繹作用也以how為主，如(8a)，較少出現像(8b)中what詞彙化的現象：
(6) 阿Q怎麼去了縣城？！
a. 阿Q為何去了縣城？ (語義詮釋)
b. 阿Q沒去縣城！ (語用引伸)
(7) a. 阿Q哪裡去了縣城！他根本沒去。
b. 阿Q什麼去了縣城！他根本沒去。
(8) a. How beautiful she is!
b. What a beautiful girl (she is)!
此外，「哪裡」放到謂語之中若解作驚嘆或無定(indefinite)，一般會導出「程度」的語義詮釋，有(9a,b)為證；這和例(10)中「怎麼樣」的無定用法有異曲同工之妙：
(9) a. 這東西會好到哪裡去？！ (驚嘆用法)
b. 這東西不會好到哪裡去！ (無定用法)
(10) 這東西也不怎麼樣嘛！ (無定用法)
事實上，作謂語用的疑問詞常常在句首引發疑問句的非典用法：(11a)中的「怎麼」表達說話者困惑的心理狀態，無法理解某個事件的起因，進而引介出其後的驚嘆用法；(11b)中「什麼」則表達說話者不可置信的情緒，無法接受意料之外的事態發展，也同樣跟著一個表反詰的非典疑問句：
(11) a. 怎麼 ... 你不相信我？！
b. 什麼 ... 你不相信我？！
縱而觀之，雖然語法和語用部門之間的映射關係並不如想像中的單純，常常受言者中心用法(speaker-oriented construals)及語法化、詞彙化等歷史因素的影響；但整體上看來其運作還是具有高度的系統性和結構性的。要找出真正的解答，我們勢必要通盤考量詞法、句法、語義甚至音韻在語言外延(extensional)面向上的互動，並對各類非典用法作更深入的省察。如此才能抽絲剝繭，把映射機制的通性與個性原原本本地攤開在陽光之下。



主辦單位：清華大學人文社會研究中心
協辦單位：清華大學語言學研究所
指導單位：教育部、國家科學委員會